北京师范大学陈丽教授：AI时代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新哲学观

技术正在改变教育的底层逻辑，其中最底层的就是教育的哲学观。若哲学观不更新，即使拥有最先进的技术手段，仍可能“新瓶装旧酒”。教育信息化不仅要关心新实践形态、新生态体系，更要关心教育的根本性问题。

我们今天的教育数字化转型与早期教育信息化存在本质不同，它面对两个时代特征：第一，科技革命颠覆了社会运行的准则，进而改变了社会对人才的需求，人才培养目标必须重新调整。第二，教育中涌现出两个“质的新”：一是新的教育教学空间，它与物理空间、社会空间、信息空间并行存在，人工智能正是在这个空间中生长出来的；二是新的智慧主体，即人工智能。正是基于这两个新特征，国务院就“互联网+教育”发展出台指导意见，多个部门又联合部署推进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。

早期的“增强型技术”只是让内容分享得更远、优质资源提供得更好、教学效率更高，并未改变教育的底层逻辑；而以互联网为支撑、以人工智能为典型代表的“颠覆型技术”，改变了人才培养目标、教与学的方式、教育供给模式和教育哲学思想。由此，教育的“术”与“道”同时发生了深刻变革。那“道”是什么？有三点值得我们关注：一是改变了知识的内涵和形态；二是改变了学习的方式或学习的本质；三是整个教育系统正在发生结构性和生态性的变化。

我们关于“什么是知识”的理解，决定了教育的认识论基础。卡尔·波普尔的“三个世界”理论指出，除了认知客体（物理世界）与认知主体（主观世界）之外，还存在第三个世界，即用符号把人类智慧表征下来、可供传播的客观知识世界。而这个知识世界能记录什么，不仅取决于人类智慧发展到什么程度，还与记录智慧的符号、传播智慧的媒介密切相关。客观知识世界随着媒介技术的发展不断变化，今天有了数字传播与人工智能后，知识的形态、内涵及生产传播方式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。

其一，过去人类记录知识世界靠文字符号，而大量智慧因文字符号的抽象性无法被表征，难以进入学校教育的知识世界。移动互联网、移动终端，尤其是音视频符号广泛普及后，所有人的智慧、所有形态的智慧都可以传播。这一变化也回应了教师培养的长期困惑。教师培养最大的挑战在于：抽象的理论性知识难以应对复杂、不确定性的实践，而原有的符号无法记录和传播实践性知识。工业时代，实践性知识主要通过教研员、教研室传播；而今天，互联网可以实现共享、传播实践性知识。

其二，知识不仅是概念性的，还是网络化的。知识由多个节点与关系构成，互联网中出现了一类新的知识形态，即“网络化知识”。知识生产方式走向“群智涌现”，知识传播与知识生产过程融合，知识的组织方式变为碎片化的、以问题为导向的。我们的研究团队于2019年提出“回归论知识观”，即知识本来就是人类生产生活的智慧，过去由于符号与传播媒介的局限，只有一部分被用来传播；而今天，当人类可以用移动终端、互联网和音视频符号生产与传播知识后，人类所有的智慧都可以传播，知识将回归到它的本源。

联通主义学习认为，互联网环境中产生了一类新的学习现象，一个人与有价值的信息源联通，构建个人信息网络，这本身就是学习。这挑战了我们“学习即获得知识”的理解。

研究团队的真实数据表明，互联网中个人的概念网络特征水平与其个体社会网络地位呈正相关。当他的社会网络水平提升，个人概念网络也会获得发展。研究数据还表明，构建信息网络会产生新的学习途径。互联网上可联通的资源远比课堂中单一的讲授丰富，这也是学生课堂上不愿意抬头的原因。由此，联通主义提出“管道比管道中的内容更重要”这一观点。

人类拥有的智慧是无限的，但老师无法把所有智慧都告诉学生时，教学的重点应转向帮助学习者构建有利于健康发展的信息网络。此时，网络管道比管道中的内容更重要，构建网络比获得知识更有价值，这与今天培养学生能力的新关注点一脉相承。

教育系统正在发生结构性与生态性的变化。从教育内部看，结构与要素均发生了改变。一方面，人工智能、网络空间已成为教育内部的重要要素；另一方面，流程再造、决策体系与管理机制也在发生根本性改变。从教育与社会关系的变化来看，今天我们强调校企结合、家校融合，是因为原有学校所拥有的要素已无法满足学习者对优质、个性化的新教育的需要。教育系统已不再是原来工业时代的学校系统，为学习者提供服务的主体也不仅仅是教师，我们必须整合全社会资源服务学生的发展。

而当全社会资源参与教育服务时，教育系统的整体逻辑将随之变化，呈现出复杂特性。正基于此，2023年我们的研究团队提出了新的教育系统观，即“复杂系统观”。这一系统观认为，教育不再是线性系统，而是一个复杂系统。我们需要用复杂系统的方法认识今天的教育现象，而不是用原有的线性教育理论来约束创新的教育实践。

1.AI时代的教学：构建促进联通的学习生态。AI时代教学的意义是促进联通，今天学校对学生的意义在于促进其构建自己的信息网络。学校要搭建生态，使学习者在生态中构建健康、适合自身可持续发展的信息网络。据此，我们的研究以教师培训为切入点，提出“生成式在线课程”。其核心机制是：教师之间的实践性知识不断联通、共生、传播，进而促进教师个人发展，并推动社区进化。生成式在线课程能够提取、分享和生产实践性知识，培养教师的教学创新能力、获得个性化的知识，对教师专业发展具有重要价值。

2.研究范式转向数据密集型研究和基于设计的研究。数据密集型研究依托互联网对教与学所有行为数据的记录，以及大数据技术对各类数据的汇聚，使研究者能够揭示更深刻的教育规律，这是工业时代难以做到的。而基于设计的研究是今天推动教育变革最重要的创新方法，通常有明确方向，但没有现成理论作为唯一起点，也没有固定路径，需要研究者带着新技术进入新的问题情境反复探索迭代。正因实践中蕴含着丰富的智慧，基于设计的研究所收获的不仅是一套实践方法，还有一套新的理论。一线教师应关注基于实践智慧的理论抽象，教育技术工作者也要包容教学创新过程中一时的不完美，帮助一线找到解决方案，成为“创新者”而不是“批判者”。